中国书房》从李娟、余秀华到范雨素:「民间写作」不是她们共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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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20-06-15
中国书房》从李娟、余秀华到范雨素:「民间写作」不是她们共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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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雨素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了名,就像两年前忽然走红的余秀华。

2017年4月24日,非虚构写作平台「正午故事」微信公众号发表了一篇七千余字的文章〈我是范雨素〉。籍贯湖北襄阳、租住在北京「城中村」皮村的北漂家政女工范雨素,记录了自己一家三代坎坷的生活经历。这篇文章涉及北京城中村的生活、农民工子女上学难、农村徵收土地维权等问题,使用一种朴实而幽默的笔调,传递出坚强、自爱、尊严等可贵的品格。

不到24小时内,这篇文章就引来了超过10万的点击量,并在社群媒体迅速传播。后来因种种原因,这篇微信被删除,据媒体指称,当时的阅读量已经达到450万。当各路记者奔赴皮村和范雨素老家採访时,她却躲了起来。


范雨素。图片截自《北京青年报》

底层人生的记录者

身分带来的真实感,应是这篇文章爆红的最大原因。网友评论此文:「没有激烈言辞,甚至没有突出的感情色彩,作者是自己人生的亲历者,也是周围人人生的记录者。大社会、小人物,跃然纸上。」也有读者在微博评价:「读到这样的文章,我才能理解,中国历史上那些忽的出现的精灵们是真的。」

「正午」平台是中国知名的非虚构线上平台之一,范雨素「北漂育儿嫂」的身分,与以往由上而下俯视「底层生活者」的写作者完全不同。正如范雨素在接受「北京时间」网站访问时提到的,她用的是「平视」的观察角度。

北京时间这篇文章是你个人一个小传的形式,它里面渗透了很多社会问题,比如农民自身局限性、打工子弟受教育、农民土地问题,而且您的身分比较特殊。以前大家看到的底层文学都是作家观察这个群体写的,而你本身就是这个群体的一员。

范雨素:对,我是平视的。返乡体都是文学博士写的,他们已经跳出这个阶级,站在高处俯视了,而我就是底层的一份子,我在用我的视角观察他们,是平视。

难得的是,范雨素不只平视比自己「底层」的普通民众,也能「平视」更高阶层,譬如她文中提到的做育儿嫂的雇主,以及上了胡润富豪排行榜的土豪和他的「如夫人」。范雨素在谈及这篇文章的写作背景时提到:「后来,我琢磨,他们的前生是帝王将相,今生是草芥小民。所谓的高层、底层都是同一个灵魂。」

灵魂意义上的平视,使得文章具有「哀而不伤」的真实感。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评价说:「每一个被范雨素或是余秀华打动的人,都不是矫情,不是猎奇,不是施加廉价的同情,而是在范雨素的生活流中看到了自己。」

高手出自民间的反差印象

文章和作者自带的各种反差,也是范雨素爆红的重要原因。

范雨素的鹊起,和两年前余秀华的爆红一样,都是在网际网路环境下才可能出现的现象,也都符合网路用户最喜闻乐见的剧烈「反差」——高手出自民间。出身农村、初中毕业的范雨素,自幼读过很多文学名着,在北京「讨生活」时,稍有余暇都会用来听古诗词、读书,她把写作视为不可或缺的「精神追求」。〈我是范雨素〉中有一句话,被许多网友提起:「一个人如果感受不到生活的满足和幸福,那就是小说看得太少了。」

「正午」的定位是「满足城市中产的深层阅读需求」,这篇文章的出现,提醒了大多数读者:各个阶层的人都有阅读和被阅读的需求,而且谁写得更好还不一定。社会学研究者董一格即表示,某些评论中那种「看,她也可以写得这幺好」的中产阶级他者化思维,令人生气。她认为:「劳动者本来就可以写得如此好(范雨素文章当然也不是说没毛病),尤其在曾经有过多年普及教育、90%人口识字、书相对便宜的中国。」


范雨素是「工友之家」文学小组的成员。

「反差」感也来自于,这篇文章与大陆常见的「打工文学」写法之间的差异,所带来的「个性化」。皮村是北京东五环外一个命运独特的城中村,因为上空有飞机航线、不适合房地产开发,因此至今密布着小型加工厂和打工者租居的平房。在这里,几十位有文学兴趣的打工者组成了文学小组,在NGO「工友之家」的协助和指导老师支持下写作,油印文学刊物。范雨素就是文学小组的成员,但她的写作仍然别具一格。正如发掘范雨素的「正午」记者淡豹,在〈关于范雨素的手记〉中提到的:

她不是现在流行的分类「工人文学」、「打工文学」下的写法。她的长篇中,大哥哥是不认命的农民,小哥哥是少年早慧的神童,小姐姐是提笔成诗的女诗人,都不是常见的农民形象和农村生活经验。她关注的不是血泪和反抗,不是以命运和不公为中心,是一些很博大慈悲的、有凉意、有距离感的人世观察,一些多情的诗意,语言中有很多的反讽杂义,有流畅轻盈的幽默感。

大陆网民把这种写法称为「魔幻现实主义」:它是真实发生的,却带有荒诞感,所有的人物都不符合基于大多数的「想像」,但却带有个性化的真实。


范雨素手稿

历尽折磨后的人性之善

最后,范雨素文章中的道理力量,也是不可忽视的原因。

在现代人的各种敍事里,道德感一再被模糊,很少被正面提及。但在范雨素的文章里,我们又重新看到了确实有力的道德感,它不以教条或训诫的面貌出现,而是普通人身上自带的人格属性,在历尽生活折磨后显露的人性之「善」。

「我能为母亲做些什幺?母亲是一个善良的人。童年,我们村里的一大半人都找茬欺负我家房后那些因修丹江口水库搬到我们村的钧州移民。钧州最出名的人叫陈世美,被包青天铡了。钧州城现在也沉到了水底。我的母亲,作为这个村子里的强者,金字塔尖上的人,经常出面阻止别人对移民的欺侮。在我成年后,我来到大城市求生,成为社会底层的弱者。作为农村强者的女儿,经常受到城里人的白眼和欺侮。这时,我想:是不是人遇到比自己弱的人就欺负,能取得生理上的快感?或者是基因複製?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个念头,我碰到每一个和我一样的弱者,就向他们传递爱和尊严。」──〈我是范雨素〉

淡豹在手记指出,范雨素的写作甚至在某个程度上,回答了「活着是什幺?」这样宏大的问题。「我想她也在定义活着的丰富涵义,在这个考虑输赢的时代,也是在以作品本身、以作品/写作行为和自己生命的关係,声明阅读的价值,尊敬让人心疼的书,爱护受苦受难的人,人都在受苦,不仅所谓底层。」


余秀华作品

范雨素更像余秀华,还是李娟?

范雨素走红后,读者留言和评论中出现了各种比较:跟《穷时候、乱时候》比,跟新凤霞比,跟小说《活着》的内容比。提得最多的,还是余秀华和李娟。

上一波在网路发现「文学遗珠」的热潮,主角是余秀华。同为湖北人、所谓底层身分和直指农村经验的文字,将两人连结到一起。人们讨论的重点迅速转到:「范雨素是下一个余秀华吗?」范雨素的「老师」之一,北京皮村「工友之家」文学小组辅导老师张慧瑜说:「余秀华和范雨素两个人确实有共同之处,那就是都写了人生的苦难、生活的坎坷,而且都比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化人更能击中人生的『痛点』,从而在普通读者中引起更大的共鸣。」

然而余秀华回应范雨素事件时,似乎不太同意这样的归类:

好,我说一下我的看法,希望记者不要烦我:

    文本不够好,离文学性差的远。每个生命自有来处和去处,不能比较。每个坚强的女人都很辛苦,不值得羡慕。我都不愿意和迪金逊比较,何况是她。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份回应遭到不少质疑,尤其是其中第一点关于「文学性」的叙述。余秀华后来在微博上又为自己做了辩护:「难道文学性不重要吗?」对此,诗歌评论家王家新撰文反驳:问题在于如何看「文学性」?如果是指技巧和文字功夫,不如直接去读托尔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和卡缪。王家新说:除了灵魂的追问、精神的拓展和提升等等,「文学性」也有着它的底线或「道德的最低限度」,即对人的尊重,对生命的理解、同情和尊重——尤其是对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生灵。

范雨素的「伯乐」淡豹则认为,范雨素更像李娟:「可能与内容上一代代女性强悍的相互依恋依赖的生存有关,不过,更多是因为语言上的天真、纯净、幽默感,以及一些『反当代』的独特性。」


李娟作品

李娟并没有针对范雨素的讨论发表回应,然而,她和范雨素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李娟藉由创作,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成了以写作为生的作家,换上新的身分继续观察生活。而这样的改变,恐怕很难发生在范雨素身上。范雨素在接受採访时表示:

我不相信它会有什幺改变,我年龄大了没有什幺癡心妄想了,我只希望这件事能儘快结束。我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我不适应有这幺多人关注我。我对文字没有自信,我也没想过靠文字改变生活,我也习惯了靠苦力谋生了,而且我对劳动并不惧怕。做小时工、育儿嫂也不是最低的工资,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范雨素和余秀华、李娟,各自不同,「民间写作」也不是她们共同的标籤。对这些在网路时代各自独立的写作者而言,给予尊重的做法,就是不为她们贴上任何标籤。